淡黄色的南瓜花 你是母亲的心花
作者:顾江龙
五月初晴,南瓜花开了,鲜丽,似金,似锦。开满村前的菜园,开满屋边的土地。每当春末夏初,我每次回到故乡,你总张开大嘴,唱着,笑着,欢迎我这远赴他乡谋生的亲人。而这一回,你却满脸憔悴,低下了苦涩的眼神。
母亲老去,猝然长眠,我接到兄长的电话,急急飞车赶回故乡。未进祖屋,看着屋边淡黄色的南瓜花,我装满心头的泪水,一下子从喉咙涌上了眼眶。
这一日,遵照长兄的提议,我们全家20多人,坐在厅堂的禾秆草上,吃南瓜饭,回忆家史。全村族人,也为我们高龄90岁的母亲吃了南瓜饭,回忆村史。南瓜煮得软绵绵的,但我却很难咽下。那味儿,入口是甜的,但我咽着咽着觉得是苦的,是酸的……
我每次看到南瓜花,我就想起和蔼可亲的母亲的脸庞;我每次吃着南瓜菜,我就想起母亲慈善为怀的心肠。每年春寒之际,母亲在曾祖父留下的一块菜地,点播下南瓜的种子,也点播下她的心,点播下她的目光和希望。
曾祖父给我们留下的一份遗产,是祖屋前的这一块菜园地。这可是我们家每年渡荒的宝地。那一年,家乡暴发洪水,冲决了北江大堤。洪水淹没了田野,淹没了正在扬花的禾稻,淹没了一切青枝绿叶。数丈高的平房,只剩下金字瓦顶没被淹没。浸了一个多月,水退了,什么农作物都被浸死。国民政府腐败无能,无力拯救灾民恢复种植。冬天,母亲在屋前的菜地种了半边青豆,春来又种了半边南瓜。真怪,此年的青豆和南瓜,长得特别茂盛。这边青豆已结满丰盈的豆荚;那边南瓜的绿芽从一节一节茎蔓伸出,茎蔓爬满一畦畦泥土。心形的叶儿,铺了一层又一层,覆盖着整个瓜地。
母亲看着她亲手播种的满菜地的南瓜花,笑得就像一朵南瓜花。她带我去摘花,边摘边说:“孩子,这是救命花!”那时我还小,不懂事,总要瞪大双眼,望着母亲笑得合不拢的嘴巴:“南瓜是饭瓜,公花可做菜,可做汤;母花结成瓜,可做粮,可做糍粑,可好吃呀。这荒季,我们可不用饿肚子啦!”
不久,一个个小瓜长成碗口般大的扁圆形大瓜;更有的,长成汤碗口般大的瓜王。母亲每餐都摘几只南瓜回来,掺一二斤青豆下去,拌混煮熟煮绵,做成饭餐;摘一束花,做成汤。
我们每餐就吃青豆掺南瓜饭,整整吃了一个多月。有一天,我实在咽不下,母亲从邻居借来一升米,分成6茶杯,煮成6餐稀粥,给我吃了两天。这么长的时间不沾一粒米食,怎不令人悲切、绝望,而母亲却坚定地忍受巨大的苦楚,没有抛下我们,携带我们终于渡过了饥荒。今天说起来,真是令人难以置信。
故乡解放了,母亲成了党和政府依靠的土改根子,当上了村长。每年春荒,她带领村民在分到的土地上种南瓜,自救恢复生产,得到了乡民的拥戴和赞赏。
母亲在分得的土地上种南瓜,南瓜花开得又鲜又大;母亲在老屋前的祖地上种南瓜,南瓜结得又甜又多。
我到30多里远的县城去读中学,每逢南瓜季节的星期日回家,母亲总要煮上南瓜菜;就是我参加工作后,逢南瓜季节回家,母亲也总要煮上南瓜菜。就是到了八九月,虽然南瓜过季了,但母亲还是拿出长老了可以收藏几个月的南瓜,做成菜做成汤,我吃起来也特别觉得香甜可口。母亲说:“南瓜菜正气,南瓜花汤清热,绝佳绝佳!”
母亲连年种南瓜,直种到解放,直种到她生命停止的岁月。
母亲不忘南瓜,我不忘南瓜。我想起母亲,就想起淡黄色的南瓜花。淡黄色的南瓜花,你是母亲的笑脸,你是母亲的心花。